我们早就不把科技当外物看了。二十年前,家里装一部座机要排队等线路,电话铃响时全家人都紧张。现在呢,一个几岁的小孩划开平板电脑,找到动画片,动作比大人还顺。工具退到背景里,像空气一样不碍事。那些曾经需要专门学习才能操作的东西,现在变成了本能。地铁闸机吞卡又吐卡,超市自助结账扫脸,医院挂号在手机上点几下。人没变,还是那个会给老人让座的年轻人,可他周围的世界被无数行代码和电路重新铺过一遍。
这种重新铺过的痕迹,有时候很轻。比如导航软件告诉你前面路口右转,你听了,省下五分钟。可你不知道的是,那五分钟背后是卫星在轨道上发信号,是地面站算差分数据,是手机里一颗米粒大的芯片在解算。你只知道准时到了。科技把复杂藏起来,把简单露出来,像魔术师的手。年轻人让座时,他不知道自己手机里的陀螺仪正记录着车厢的晃动,也不知道基站正根据信号强度估算他离下一站还有多远。这些事同时发生,互不打扰。
有时候又很重。医院里一台核磁共振仪,能看清脑部血管的走向,可它需要液氦冷却,需要恒温恒湿的房间,需要专门培训的技师。一个县城的医院买得起机器,未必养得起这套系统。科技跑得快,可它落地的脚印深浅不一。年轻人让座的那趟公交车,有的城市已经换成电动的,安静,起步稳;有的线路还在烧柴油,一发动就冒黑烟。同样一部手机,在有的地方是刷视频的玩具,在有的地方是找信号求救的工具。
我们就在这种不均匀里生活。科技不是一场均匀的雨,它更像一条河,有的地方宽,有的地方窄,有的地方拐了弯。年轻人让座时,老人手里可能攥着一张纸质老年卡,也可能举着手机里的健康码。那张卡和那个码,代表了两套不同的系统,它们同时存在,在同一个车厢里。谁也淘汰不了谁,因为人总得先过日子,再谈别的。
说到底,科技是被人用的。一个年轻人站起来让座,这个动作里没有芯片,没有算法,没有数据流。可正是这些看不见的东西,让他能提前知道公交车还有几分钟到站,让他能在颠簸的车厢里刷完一段视频,让他裤兜里那台设备比二十年前的电脑还快。科技做到了这些,然后退到一边,让那个让座的动作自己发生。它没想取代什么,也没想证明什么。它就在那儿,像车厢地板上的防滑纹,你踩上去,不觉得它存在,可它确实托着你。










